第七百二十九章 召衅-《顽贼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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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大寿比谁都清楚,关内军民官吏,那是真把他们驻防山海关外的部队当外人。
袁崇焕以后谁也不敢提复辽,孙承宗以后谁都不敢提进兵,唯一一支有独立生存能力的部队丧失主动性,蹲在锦州趴窝。
好像关外就只是关宁军的战役,辽东从来都不是大明疆土一样。
别人看祖大寿,是大明听调不听宣的边庭大将,大明不能制、歹青不能诱,以一己之力影响天下局势,风光无限的祖镇。
可心酸无奈,身不由己,比起旁人也只多不少。
祖大寿知道自己做过很多糊涂事,何可纲是他的亲密战友,大凌河被他杀了;黄台吉信任他,被他耍了;家眷亲族跟他投降金国,还有张存仁,他的好下属,被丢在金国当降将。
在他逃回的那一刻,张存仁那些降将和他的家眷子侄,都有可能被后金泄愤残杀。
所以这些人如今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,吃他的肉。
如今他对不起大凌河被吃的死人,对不起自己的战友,对不起丢在后金的下属,对不起沈阳的宗族子侄,甚至对不起惺惺相惜的黄台吉。
更对不起自己,不怕死大凌河何必投降?怕死又何必再逃回来继续作战?
唯独对得起大明朝廷和皇帝。
“别管他信上说什么,你想想他为何让大学士写这封信……”
祖大寿说着,苦恼地将眼神瞥向别处,自己嘟囔道:“真是邪门儿,皇上怎么把大学士派贼窝子里去了。”
吴三桂道:“让咱别坏他的事呗,关宁、刘贼、东虏,三者任谁轻动,都有遭遇夹击之险,他要先动,还不想被夹击,才有这封信过来。”
说罢,吴三桂没好气道:“连个好听话都不会说,就这还想干大事。”
祖大寿心说好听话有个屁用。
刘承宗和关宁军,有新仇旧恨。
关宁军被调遣入关内的将领、部队,除郧阳的李重镇、祖大乐两部之外,曹文诏、祖宽可都折在刘承宗手上了。
曹文诏还好,刘承宗至少是拿他当个各为其主的英雄,战死之后,收敛尸首装入棺椁送入山西,堂堂正正的给朝廷上了表文,宣扬曹文诏忠于王事的勇猛。
刘承宗对祖宽就非常针对了。
祖宽是祖大寿看着长大的胡儿,也是祖家最出色的将领之一。
他不仅从小就是祖大寿的侍从,也是祖大寿掌握军队的权力来源,更是祖大寿愿意让朝廷调遣亲信入关平叛的象征符号。
死了,在关中作战,被刘承宗连人带马打了七枪身死。
死后还被割去首级,泼了脏水,发塘报说祖宽是乱首,要在西安等兵部吏员去查验尸首。
刘承宗虽然是大明的天字第一号反贼,发到各地的公文还经常会夹杂私货,但朝廷真信他说的话。
不光崇祯信,朝廷的中枢官员都信。
因为刘承宗说话虽然偶尔颠倒错乱,但价值观比崇祯还正。
他给鞠思让、左懋第俩人举卓异,说这俩是最优秀的官员,那就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官员。
杨嘉谟赴汤蹈火,曹文诏兵败身死、段复兴力竭而亡,他挨个给人家修碑上表。
别管杨嘉谟赴汤蹈火是被刘承宗逼迫的,段复兴被围在城里全家死光,曹文诏兄弟子侄被杀好几个,他说这是忠臣良将,那就是忠臣良将。
他上个表,崇祯在紫禁城就得奔太庙找老祖宗哭一次。
因为那些战败了投降了,刘承宗都不吭声的将领,崇祯也不心疼——刘承宗都不觉得那是啥好人。
反倒是杨嘉谟、曹文诏、段复兴这种,哐哐揍刘承宗,杀他的人,最后被他逼死,他还很心疼的给朝廷上表,这人对朝廷是真忠诚啊,可惜了。
他这么一说,崇祯更心疼,嗷嗷哭。
这种情况,刘承宗说祖宽是乱军首领,朝廷会怎么办?
朝廷到现在都没发祖宽与其麾下辽兵的抚恤。
也恰恰因为祖宽的事,关宁祖大寿一系人马,对元帅府的刘承宗是厌恶至极。
就吴三桂,两天前还在三岔河极力劝说老舅别过辽河,万一打败仗,朝中官员一句召衅辱国,祖大寿承受不起。
而锦州军民,如今有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袁崇焕、祖大寿这些年陆续招募来的蒙古人,精壮者从军、老弱者屯田,这帮人只认祖大寿。
祖大寿如果被弄了,锦州也就完蛋了。
现在就因为刘承宗一封信,能把吴三桂气得要提兵到北边跟刘承宗练练。
“他是知道说好听话没用啊,抬脚就瞄着我们的命根子来了。”
祖大寿叹了口气,就钱士升这一句话,就让他认识到刘承宗的厉害。
别的不说,这眼光是真毒。
没这封信,祖大寿没准都会被部将劝住不渡辽河,有这封信,关宁军更不能在刘承宗动手前渡过辽河了。
因为锦州是他们的命根子,他们渡辽河去辽东,刘承宗抬脚把锦州踹了,关宁军能原地爆炸。
“至于你说,领兵往北去跟刘承宗较量,更是糊涂话。”
他对吴三桂道:“事缓则圆,三军在辽东交战,谁也不会干看着,我们若与刘承宗打起来,你觉得洪太会干看着?”
祖大寿摇摇头,不可能的。
当然元帅军跟关宁军一掐起来,八旗军就摆明车马参战的可能性不大。
可一旦刘承宗势颓,洪太的八旗军一定会帮他,甚至他们拼到关键时刻,一股脑出兵把他们两军都打了都有可能。
就好比刘承宗和八旗军打起来,刘承宗势颓,祖大寿也只能捏着鼻子帮他。
“他率先动手,看似猖狂,实则不智,能写这封信给我,未必智力有限,多半是形势所迫——粮草。”
说着,祖大寿稍加思虑,道:“不着急给他回信,他等不了,我们就在辽河边上看着,盯住他们。”